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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仔 | 18th Nov 2013, 23:57 | 我們的地球儀 | (117 Reads)

(原文載於2013年11月8日時代周報)

新加坡干净,但也热、闷。

  这大概是许多人对新加坡的刻板印象,也是我多年来不曾踏足近在咫尺的狮城的原因之一。直到去年11月。

  我一直喜爱游览墓园,去年初开始关注新加坡一个名叫“咖啡山墓园”(Bukit Brown Cemetery)的动态。这是一个华人专用的坟场,百年来一直沉默。去年,政府决定迁拆部分墓地,引来很大社会反响。抱着一睹“咖啡山”最后一面的心情,我终于踏足狮城。在这一尘不染,四季如夏,全年阳光猛烈的星洲,我偏偏就爱阴气最浓的地方。

  克兰芝坟场,虞美人的海洋

  我先去了“克兰芝阵亡战士坟场”(Kranji War Cemetery)。

  凡在英联邦国家和殖民地生活过的人,会知道每年的11月11日,是艳红色虞美人花盛放的一天。在英国,这一天被称为“Remembrance Day”,即“国殇纪念日”,用来纪念在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军人,并向退伍军人、特别是参加过历次战争的退伍军人表达敬意。在英联邦军人坟场内,一到这天,就会呈现一整片的虞美人花海。

  英联邦的军人坟场有一个共通点:绝不阴森恐怖,更像花园。墓园内也没有浮夸的雕饰,墓碑整整齐齐。更叫人叹为观止的是,未出发前,就可在英国战争公墓委员会的网上数据库(http://www.cwgc.org)里搜索全球各地英联邦坟场里每一块墓碑的资料。无论是英国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亚人、印度人、尼泊尔人还是华人,个个有名有姓;而且,不论军阶,不管是将军还是步兵,墓碑全都一式一样—生时身份不同,死时人人平等。余下一些身份不可考的死者,也同样得到了体面的对待。英国人尊重历史和人民。

  进入克兰芝坟场,首先看到一块纪念石碑,跟香港的西湾军人坟场一样,光亮洁白的巨石上刻着圣经《旧约》的经文:“Their Name Liveth For Evermore”(名誉必留于永世)。这是著名英国作家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从《旧约》中挑选出的一句话,也是他自己的疗伤之语。吉卜林的大儿子在一战中牺牲,为疗治丧子之痛,他加入了由Fabian Ware少将领导的皇家战争公墓委员会,在筹建各地军人墓地时,为墓园挑选合用的圣经短句。除了纪念碑上的经文,对一些未能辨认身份的逝者,吉卜林为他们挑选的是“Known unto God”(上帝知道)。这句话刻在无名逝者的墓碑上,呈现出伟大的力量。

  克兰芝坟场是一个翠绿的山坡,墓碑整齐地排列,庄严而有气势。由1947年开始,克兰芝坟场开始下葬在二战中阵亡的士兵遗体,迄今埋葬64名在一战中阵亡的士兵,4458名在二战中阵亡的士兵,另有850个无名墓碑。

  坐落在山坡上的巨型二战纪念碑,名为新加坡纪念碑(Singapore Memorial),本身十分简洁,但造型夺目,据说是把军舰、坦克和直升机海陆空三军的象征加了进去。我个人认为设计恰到好处,既有造型设计感,又未“画公仔画出肠”—如果再把飞机大炮也搬进墓园,那就真叫人不得安宁了。纪念碑上除了刻有24000名在马来西亚半岛中阵亡和被日本送去修筑泰缅死亡铁路的战俘名字外,还用多国语言写着“为一切自由人而死”,石碑下放满虞美人花。

  这些年轻人曾经只想为自由而活,却没想到最终要为自由而死。许多年过去了,世人仍未遗忘他们。在伴随虞美人花的多张心意卡上,我看到了鲁德亚德•吉卜林著名诗歌《曲终人散》(Recessional)中的名句:Lest We Forget(永志不忘)。

 

 “被唤醒”的咖啡山墓园

  克兰芝坟场一年四季有人打理,每年有人凭吊,咖啡山墓园没那么幸运。

  占地200公顷、位于新加坡市中心以北的咖啡山华人墓园,从19世纪中期开始形成规模,如今已有超过十万个坟墓—据说是中国领土以外全球最大的华人墓地。咖啡山墓园的命运相当坎坷。远看漫山苍翠,近看杂草丛生。许多坟头日久失修,不见子孙香火。更凄惨的是,新加坡政府在去年宣布,要迁拆其中的5000个坟墓,以兴建一条四车道公路,并计划在未来四十年里在此地兴建更多的住宅区。

  这番决定随即引来新加坡华人极大反应。咖啡山墓园是华人在东南亚百年流徙的最终归宿,也见证了中国华侨对辛亥革命所作的极大贡献。重要的历史古迹一旦被毁,许多史料将就此永远消失。

  一向寂静的墓园突然被“唤醒”。新加坡居民开始自发保护咖啡山墓园,一方面与政府谈判,同时招募三十多名志愿者当导赏员,为普罗大众讲解咖啡山墓园丰富的文化和历史底蕴。

  领我参观并介绍墓园的周经杰和林志强是新加坡华人,也是咖啡山的导览志工和田野调查员。热爱咖啡山墓园的人,并不全是因为自己的祖先葬在这里—他们甚至致力保护别人的祖坟,有些早已成为孤坟。

  周经杰说:“新加坡的开拓者有很多动人的故事,我们追踪了葬在咖啡山(墓园)的先人后代,收集各种口述历史,想要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新加坡历史做一点补充。”

  墓园内,不少墓碑呈现典型的闽南风格即呈龟背形状,反映早期新加坡华人移民有不少来自福建。墓园中有老百姓的墓,也有曾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巨人及其家人或祖辈的,如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的祖父李云龙。

  李云龙在李光耀幼时便对其实施英国式教育,然而,李家祖辈的坟墓式样真是中式得不能再中式了。显然,李家后人没有如一般华人那样,相信祖坟风水会影响后人。虽然李云龙的墓地暂时不受扩建道路工程的影响,但作为星洲国父的祖父,他的长眠之地早已野草丛生。

  在咖啡山墓园中,有几块墓碑上都写着罕见的“天运”年号,证明有新加坡华人参与了1853年的上海起义(1853年即清咸丰三年,天地会分支—上海小刀会的广东人刘丽川领导反清起义,占领上海,采用“天运”纪年)。

  新加坡政府后来承诺把待拆迁的坟墓减少至3700个。今年10月,咖啡山墓园入选“2014年世界历史遗迹监察名单”。但愿咖啡山的“永久居民”,也能如克兰芝坟场的战死者一样,得到永恒的安息。